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夔门历险记 (中篇)

作者:周康平 版面:第A4版 制作:吴春琴 时间:2019-05-14
    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信号!我侧边的老大远没我那般惊慌,很是镇静地对老幺吼道:“你不要慌,注意你脚下,对,脚下!靠右边那儿,有块朝外突出的石头,踩到!”这是一个天大的发现。老大不愧是老大,在如此危及之时还那么擅于观察发现!只要踩到了那块朝外突出的石头,老幺就有救了。老幺原本较好的心理素质这时已乱了方寸,吊在树上的老幺,急得乱蹬的脚根本没找到那块凸出的石头。这样老天也救不了他!我趴下身子,将头露在悬崖外,这时我离老幺的距离很近,只要伸出胳膊,就可拽住他肩上的衣服,更不用说他伸出手来就可抓住我手腕了。可是,我不敢对老幺伸手。这时他需要的是脚趾踩到那块外凸的石头,他脚下必须得有个真正的支撑点,这才是一切营救的根本。老幺慌乱蹬的脚,虽然努力地朝我们给他指引的地方踩,还有两次就差那么丁点儿就踩到了那石头,终归还是踩空了,急得老大开口大骂,“你硬是傻得出奇!喊你踩到你脚边的那个石头,你没听到吗!快点给我踩到,不要慌!”
    不慌才怪,换成是老大被悬吊在那儿,他也得魂飞魄散。
    我忽然心头一亮,老幺之所以没踩到脚下那块突出的石头,是因为他一直不敢低头朝下看,原因就是他太害怕脚下那河要吞噬他的江水。必须要低头朝下看,我对老幺冷静地喊,“不要怕,你低头朝下看一眼,那石头就在你右脚边的不远处。你想活命的话,就低头看一眼!”老幺“哦”了一声,就在他低头的刹那,我听到了石缝上的那棵树,又发出了嚓的一声,树身明显在朝下歪斜。老幺再不踩到那石块,下一次这棵树带来的响声,必定是与他同归于尽的“卡嚓”之声。低头的老幺显然听到了他头上响起的死亡丧钟。我看到老幺紧抓树干的手突然松了一下,晃动的身子随着平稳起来,他右脚踏到了那块石头上了!承重力顿减的树干向上回弹了一下。很快,老幺也将左脚踩到石块上,他左手抓在石壁上,右手一把紧紧地抓住了我伸出的右手,朝我吼道,“我现在站稳了,快拉我上去!”老大蹲下按住我的腰说,“你拉他,我来帮忙!”我冲老幺喊,“好,我准备拉了,你用力往上蹿!”我喊着一二三,憋足气,用力把老幺朝上面拽。老幺显然做出了积极配合,感觉他就是没用上劲。老大看老幺笨手笨脚的,扯开喉咙骂道,“把你肩膀挂的东西给甩了噻,背起那袋东西,你啷个用力嘛!”老幺望着我们喊,“那袋子里东西多,还有吃的!”我怒骂道,“命都没有了,还说吃的,快给我扔了!”老幺背一缩,将挂在肩膀上的塑料口袋一下扔到江里,然后大喊一声,“拉!”老幺紧抓我手,用力往上一纵,我咬牙使出吃奶的力,一下将老幺拉到悬崖边上。老大一把抓住老幺的后衣领子,用力一拖,老幺一下就被拉扯上来,躺在古道上,惊魂未定,脸色一阵苍白。我和老大坐在一边,半天不语,差不多就是一副沉思状态。在短短的时间里,一下子就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怎不让我们深思?
    老幺缓过气来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哥子们,你们想过没有,要是兄弟伙这回真的落下去了,你们回去啷个办哦?”我明白老幺说的意思。这不仅是指老幺,我们三个任何一个要是出了事,活着回去的人,都没法子向他家里的人交差。三峡的三个峡谷,巫峡才是最险,路段也最长,矍塘峡只是排名未尾。矍塘峡还没走去一半,尚是如此险象环生,那后面的更是艰险无比了。想到这,我不禁汗毛倒立。
    经历了死亡之后才觉什么是冷静。老大一脸深沉,瞟了我一眼,“才开始走,就接连发生了这些事,你们说,还继续走不?”老大的话意显然没有再走的意思了,我得顺着老大的话说,“有些事,不光是我们有想法,有胆子就行得通的。”老幺坐了起来,若有所思地说,“也是哈,只有亲自到鬼门关走一趟后,才晓得啥子叫九死一生。不服不行,你们说怎么办嘛。我们统一下看法。”
    历经生死洗礼的我们三个家伙,以心照不宣的方式,不约而同地说出了取消后面的三峡之行。我们找出了很多必须那样做的理由。其中其包含了自己对自己的一些刻薄否定。此时黑夜已降临,不可再前行了。我们所在的古道,有一米宽,勉强够我们容下疲惫之躯。明天是沿路返回奉节城,还是走出矍塘峡后坐船回家,成了我们争论的焦点。想到要倒回走那段杂草丛生的路,我心尖一阵发抖,主张不宜倒回走。老幺二话没说就支持了我的想法。老大皱起纹头说,“明天的事明天说,渴得很!”经老大这么一说,我才发觉问题来了:我们陷入了没水喝的地步了!我们只剩小半壶水了。
    从家出发时,带了两个水壶。在奉节一商店买进峡谷的东西时,老板听说我们是进矍塘峡,特地给我们灌满了两壶开水。我们以为凭它就能走出矍塘峡。刚进峡时,大家走得兴奋,一不小心就将一壶水喝去了大半,另外那壶水壶,已随老幺那只口袋沉入江底。
    才历经了一场惊心动魄,汗水冒了不少,不仅是老大口渴,我也是嗓门干涩难当。一说到水,老幺的声音一下就变得有些哑了,“水呢,拿来给我先喝点!”不用说,老幺是应该先喝点水的人。我从我背包里拿出水壶,递给老幺,还没来得及说只准喝三口的话,老幺仰脖就咕咕喝去了一半,若不是老大眼疾手快,那点水就会被老幺喝个精光。老大一把夺过水壶,凶道,“你还让我们活不!”老幺呵呵一笑,“莫说得那么严重好不嘛,我们是生死与共的兄弟哦。”我对老幺数落道,“明知是生死患难的兄弟,你还喝那么多!”老幺不以为然道,“不就是一点水吗,那多的是噻。”老大忙问,“哪还有水!”我这下倒是明白了老幺的话意,心中顿时一阵敞亮。对老大说道,“你快喝,给我留一口。”老大这家伙也真不客气,咕咕地喝得真是只给我留了一口水,好像我不比他渴一样。我一口将水壶剩下的水喝完,从我背包里摸出一坨粗绳,老大一下明白了我要干什么,笑道,“是个办法!”江里的水虽然浑浊不堪,不可直接饮用,此时我们已是饥不择食,哪还顾得那么多。老大伸手就将绳子死死地系在水壶嘴上,再一挦绳子,担忧道,“这怕是短了点哦。”老幺信心十足,“不短,应该差不多。”不管绳子短与不短,反正天黑也看不清江面离我们有多深。我将绳子一头系在手中,挪了下身子,匍匐于悬崖边,将水壶沿崖壁朝下放去。老大从包里拿出电筒,趴在我身边,用电筒光为我作照射指引。伏在我左边的老幺,将头探在悬崖外边,不时纠正我放绳子的角度,以避免水壶被崖壁上的树枝草草绊住。
    电筒光能照到江面,我们看到了那泛黄的江水,没想到我手上的绳子放完了,就是不见水壶碰到江面,只能隐隐听到水壶在石壁上叮当碰撞。显然,水壶离江面还有一定的距离。我只有将水壶拉回,老大急道,“还有不有绳子?”老幺说,“没有了,我那口袋里本来有一坨的,你们喊扔了,我当时一直不想扔,就是那里面的东西多。”我对老幺训道,“说些废话,不那样,你现在早就一命呜呼了。”老大说,“空话少说,我们把皮带解下来接起试一下,看够不够长。”老大这也算是灵机一动了,这也是我们最后的一招。遗憾的是,我们接起的皮带虽然有三米多长,于滔滔江面,还是鞭长莫及。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到水壶在空中悬晃着。眼前明明有一大河江水在流淌,就是喝不到一口水。沮丧的情绪一下笼罩在我们这狭小的空间,弥漫着一股绝望的气氛。蜷缩一团的我们至此再也想不出其他办法了。
    人一但陷入绝望的时候,求生感就会显得越发强烈。与其被困在这儿煎熬,不如起身往前边看看。我从老大手中拿过电筒,拎起水壶,便朝前边小心翼翼地走去。老幺明白了我的意思,提着拐棍,跟在我后面。这时,我仿佛是无所畏惧之人。算是老天有眼,照射在石壁上的电筒光,突然给了我希望,那正是我暗自的想象。在一块朝外稍稍突出的石缝上,突然看到一片湿润的石壁。沿着石壁朝下一看,发现有一滴细小的水珠吊在石尖上,令我一阵狂笑。跟在侧边的老幺随即大叫道,“有水喝了,有水喝了!”
    老大迫不急待的声音一下传来,“找到了水了吗!”那声音在这空旷死寂的峡谷传响,如同一道光芒万丈的希望在我们心中升起。
    只是,我们高兴得太早了。我蹲下来,双手捧着水壶,将水壶口子对准那滴看去比爹娘还亲的水滴,心灵灵地灵灵般盼着它以最快的速度掉进水壶,最好是接二连三的滴。然而,我迫切的希望遭到的只是一种戏耍,它让我看到了希望,也看到了更加让人痛苦的失望。我看了看手表,滴进水壶一滴水,怎么也得要两三分钟的时间,那只是一滴极其细微的水滴。按此推算下去,滴到天亮,我们三个人也难喝上几口水的。想到此,怎么不让人心急如焚!赶过来的老大,见到这种样儿,长叹了声,“等这种水,还不如渴死的好。”老幺揉着眼睛自我安慰道,“有点总比没有的好。”不管有没有,这样守到滴水也不是办法,老幺也想到这问题,转身回去将小锅儿拎来,放在地上,说,“让水珠滴在锅中。我们回去等到,那样心中多少还有点希望。”
    回到拐角处,我们三个伸直腿,靠在石壁上,又渴,又饿,沉默无语。相对而言,口渴还好点儿,至少我们之前多少还喝了一点儿水,肚子饿则是最现实的折磨。在白帝城外的商店里,我们三个只是吃了一碗方便面垫了个底,当时想的是我们晚上可以在矍塘峡点起篝火,下一锅面条,开三个回锅肉罐头,整一瓶老白干酒,以示庆祝我们成功穿越矍塘峡。哪想结果是鸡飞蛋打一场空。在后悔不已中,迷迷糊糊地睡去。
    被响亮的笛声惊醒时,矍塘峡的江面上,正航行着上下两条江渝客轮,此时已是天光放亮。清风吹拂,峡谷间飘浮着一层淡淡的云雾。我们没听到两岸猿声啼不住,却听到一阵阵模模糊糊地喊叫声。我们意外地成了客轮上游客的风景。看到他们对我们的挥手致意,让人顿感一阵兴奋。原来我们并不孤独,原来我们也会被人欢喜。一种油然而生的希望突然涌上心头。
    老幺端回来的锅儿,竟然装了半锅的水,让我们三个口干舌燥的家伙好生一阵解渴,让人再次感到生的希望。我和老大决定继续前行,走出矍塘峡。老幺说前面的道肯定危险,这也正是我心焦的事情,要是前边走不通,再倒回走,一想到那草丛里的那些毒蛇,我头皮就一阵发麻!
    老幺的话还真灵验!我们前行大约十多分钟,拐过一道弯,心中原本尚存的美好希望,一下就掉进了轰鸣作响的矍塘峡。我们清楚地看到了呈现在我们前边的是一条呈S形状的古道,却看不到一点儿古道路面外露的痕迹,全被长得半人多高的杂草给掩盖。其长势,比我们昨天下午遇到的那条草丛路还让人望而生畏。最让人绝望的是,那条长得青春旺盛的草丛古道,弯曲蜿蜒而去的远不是只有五六十米长,看去至少也有一百五十米以上。如果说矍塘峡真是一条死峡谷,那么横在我们眼前的就是实实在在的死亡地带了。那里面藏有毒蛇,肯定是毋庸置疑!至于有多少,是什么样的毒蛇,它们具体躲在哪些位置,哪些角落,这正是我胆战心惊不已的事。老幺显然也被眼前被突如其来的恐怖情景给吓蒙了,昨天他虽然没被蛇咬,但早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人了,他肯定是打死也不愿走这条道的。老大搓着手背,显得犹豫不决,侧脸对我和老幺明知故问道,“兄弟们,前面的,你们看清没有?”老幺哼了一下,“这还用说啥子嘛。你去嘛,我怕你进去了就出不来了!”我得给老幺帮腔,让老大彻底打消前行的念头,“你看,草长得那么密那么深,路又那么长,进去了,你再怎么神勇了得,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十有八九是凶多吉少!”老大无不遗憾地点头,“确实如此,进去了就是死的多,活的少。我们就不做无畏的牺牲了,那我们沿路打道回府了?”我本能地应了声,老幺说道,“回去还不是要走那条草丛路,老子现在看到那路都害怕!”老大嘲笑道,“没出息,昨天又不是你遭咬的,有啥子好怕的嘛。”老大这话一下刺激了我的神经,我有些失态地吼道,“这回不走中间了!”老大愣愣地盯着我,伸手在我眼前一晃,“真怕了?”老幺赌气道,“你不怕,你去走中间试一下嘛。”老大嘿嘿一笑,我一眼看出了他小子也是心虚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