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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行动记录时代

——对话黔南自治州政协副主席、《县长这个官》作者张加春

作者: 版面:第A4版 制作:高小明 时间:2019-04-12

访谈嘉宾:张加春

 

    张加春,男,水族,大学文化,1964年10月生,1982年10月参军入伍,1984年4月30日随主攻连参加了著名的者阴山战斗,并在火线加入中国共产党。1985年10退伍后,先后在贵州省黔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党报、党委宣传部工作。2001年任黔南州委宣传部副部长,2006年在三都水族自治县任职,先后任县委常委、副县长,常务副县长、县委副书记等职。2007年12月开始任代县长、县长,任职县长整整7年。曾在中央、省级等报刊上发表作品近200万字,在贵州人民出版社出版《困境与出路---从黔南看少数民族地区区域经济的发展》。现任贵州省黔南州政协党组成员、副主席。第十一届、第十二届全国人大代表。

 

 

主编·主持人:刘学文

 

主持人简介:
    刘学文,资深媒体人、策划人,中国小康建设研究会文化委员会主任兼秘书长,影响力英才(北京)国际文化发展中心秘书长,北京新时代乡村振兴文化发展中心主任,天下贵州人活动组委会秘书长。

 

 

 

《县长这个官》封面

 

 

    由黔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政协副主席张加春所著《县长这个官》一书已由国家行政学院出版社正式出版发行,在社会上引起广泛关注。
    县长是什么样的官,怎样做官,做成什么样的官。贵州省黔南州政协副主席张加春,打过工、当过兵、打过仗、当过记者、管过宣传,曾在全国唯一的水族自治县——贵州省三都水族自治县任职县长。七年的任职时间,积累了丰富的工作经验,作者任职县长的时期正是贵州加速发展、加快转型、推动跨越式发展的时期。如何决策,如何融资,如何征地,如何跑项目,如何把握政策,如何处置突发事件,如何处理好各种关系尤其是与县委书记的关系等等,这些内容都在书中体现得淋漓尽致。这本书不仅是少数民族自治县的县长写自己任职经历的书,也是一本反映三都、黔南、贵州发展变化的书,读后十分感人。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著名作家叶辛还专门为该书作序言推荐。
    日前,该书作者张加春接受了本报记者的独家专访。

 

一个民族贫困县折射的发展缩影

 

    刘学文:据我所知,写基层书记的书不少,写县长的书并不多见。作为一个在民族地区任职7年的县长,您以独特方式将自己的经历用文字记录下来。很多读者都很想知道您为什么要写这么一本书?
    张加春:贵州这些年的发展变化让我想写的冲动。如果有人问,你对贵州的印象是什么?要是过去肯定是“落后边远贫困”六个字,贵州事实上已深深被这六个字所刻印,落后边远贫困已成为贵州的标签。然而,当那么一天贵州突然第一个率先在西部实现县县通高速时,经济发展速度多年在全国一路走高时,人们这才惊呼,为什么是贵州?贵州怎么出现了一皮黑马?有人在惊呼的同时,不断前来探寻,都想知道发展的密码是什么。作为一名亲身经历者,一名亲身参与者,一名亲身执行者,一名亲身决策者,每每看到三都、黔南,看到贵州大地城市建设、旅游发展、乡村振兴等日新月异的变化,内心不断涌动,时时有写些什么的冲动,虽然我的角色只在一个县一个民族贫困县,但他却折射出了黔南、贵州变化的一个缩影。正如习近平总书记在党的十九大参加贵州代表团讨论时讲到的:贵州取得的成绩,是党的十八大以来党和国家事业大踏步前进的一个缩影。
    同时,县长这个尴尬的角色让我有了写的想法。县长在一个县不能像县委书记那样,在一个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你有思路有想法都可以按照你的思路想法去做,以体现你人生的价值,而县长就不能,在县政府你虽然是一把手,可在县委你却是副书记,是二把手,你纵有再多的思路再好的想法,只能把你的思路你的想法变成县委的思路县委的想法,你才能实现,而这个转变的过程本身就是艺术的过程,现实中也是比较困难的过程,也是容易产生矛盾的过程,那么,如何处理好这个过程?说实在话,你当上这个县长没有谁叫你怎么当怎么去做,一切都是自己去感悟,感悟得深的顺风顺水,感悟得慢的矛盾重重,感悟得差的将碰得头破血流。我在想,能不能把自己在实践中的感悟写出来,让经历过的人不断总结,没有经历过的人少走弯路呢?于是就有了写这本书的想法。

 

“县长”这官虽小,但责任确实重大

 

    刘学文:今年正逢老山、者阴山作战35周年,当年,您作为一名热血青年,扛着枪走向战场,难忘的军旅生涯对你的人生之路有什么影响?
    张加春:一生中能够有机会当兵,当兵后能够有机会打仗,我觉得自己的人生是完美的人生。上世纪八十年代刚当兵的第二年,我有幸作为主攻连的一员参加了者阴山自卫还击拔点作战,今年是“两山”作战即老山、者阴山作战胜利35周年,35年前的4月,正值木棉花盛开的时候,那场战斗在云南边境打响了。在部队这所大熔炉里,磨练了我的意志,培养了我坚强的性格、顽强的韧劲和执着的精神。这是我在部队最大的收获。

 

    刘学文:三都是全国唯一的水族自治县,又是生你养你的地方。当年你当选县长的那一刻,内心是什么感受?
    张加春:2006年8月,一个巨大的人生考验和挑战,在等着我。这是我从一个打工仔到一个军人再到一个记者之后又一个人生驿站,这个驿站是我的故乡,我不知道怎样来形容当时的心情:激动,忐忑、紧张,兴奋……人生的脚步,从来不曾告诉你它的下一站该落在什么地方,只有不停地行走,才知道明天会是什么样子。

 

    刘学文:对于县长这个角色,你是如何理解的?
    张加春:县长真是个官吗?有时候我在反问自己。说县长是个官真的就是一个官,说县长不是个官,真的又有点不是个官。
    县长,在京城人看来是一个跑腿的,在省城人看来不过是一个处级办事的,在市州一级的人看来是一方诸侯,然而在县一级人看来却是个父母官。而作为一县之长,个人看来就是搞服务的,通俗地说就是服务于社会、服务于人民。
    古时候,把县令(相当于现在县长一级的地方官员)看作是一个七品芝麻官,要说县长是个官,也就是最小的一个官了,要不怎么说是芝麻官呢?不过,这官虽小,但责任确实重大。

 

 “中国最累的官员,可能就是县长了”

 

    刘学文:你任职县长的7年,正值贵州高速发展的时期,这七年中,你认为三都有什么变化?
    张加春:作为最基层的政权,县(市、区)一级政府面临的困难和问题超乎想象。一个县(市、区)基本上就是整个中国的缩影,尤其是县一级,直接面对广大的农村:县域经济寻求更大发展,“三农”难题急需得到破解,脱贫瓶颈亟待突破,生态现实必须面对。在以山区为主要地形特征的西部,千山万壑呈现出来的沟通艰难,让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为之殚精竭虑,力求改变交通落后的面貌。特别是县长,这种迫切显得最为明显。
    就贵州省而言,当2007年描绘出到2020年以前实现县县通高速公路的蓝图的时候,人们的渴望被放大,人们的激情也得到了空前激发。是的,当落后和贫困成为一个地区的代名词,生活于斯的人们会琢磨出许多办法来解脱桎梏,尤其是交通的桎梏。所幸的是,贵州人一张蓝图绘到底,于2015年底提前实现了县县通高速公路的梦想。贵州的这个力度,在全国来说令人瞩目,因为到2015年底,全国仅有9个省市用高速公路把所有的县连接起来,因此贵州的这一巨变是破天荒的,“百鸟不飞”的境况一下子变成了“高速平原”。在交通的引领下,产业园区建设有成效了,区域经济发展上来了,城镇变大变美了,旅游井喷出现了,群众的幸福指数高了,而外界给贵州贴上的贫困标签也渐渐被撕下。这是一份来自自身内力的自信,它让人们看到,贵州的干部、贵州的群众并不是懒惰的代名词,只要想干事、肯干事、干成事,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难题。
    所幸的是,我在全国唯一的水族自治县——三都任职县长的时候就经历了这种巨变的过程。如果说高速公路给贵州带来的是一种灵魂式的触动,那么高速铁路网络的不断延伸,则把贵州人的想象空间扩展到最大——世界是变化着的,只要你参与、你留心,它是属于你的。三都的交通现状在最近几年得到彻底改写——高速公路通过了,高速铁路通过了。“两高”带来的惊喜变化,成为三都人的丰富谈资,也成为三都人发奋努力的一个激励因子。我出生、成长于三都,我知道封闭和落后意味着什么,所以在任职期间,尽管我不遗余力地为改变家乡面貌而不懈工作,但从整个历史的脉络上来看,我的付出仍是很微小的。我知道,照亮贯穿三都的那条都柳江的灯盏,有一盏有我的身影。要想在短短的几年时间里彻底改变若干年来就已形成的一种惯性速度,是根本不可能的。如同一列奔驰的火车,你要想通过一个简单的刹车动作就把车子停下来,结果只有两个字:颠覆。所以,凡事必须循序渐进,才会使事物的发展沿着自己的规律发生变化。这个“渐进”是慢中有快,它告诉人们事物发展是有其自身的基本规律的。
    表面上看,当县长是很风光的。事实上,中国最累的官员,可能就是县长了。面对千头万绪的工作,面对县政府实际的一把手而在县委现实的二把手这种境况,你得把所有的事情处理得井井有条,并且卓有成效。一定程度上,中国社会仍是农耕社会,其文明仍是农耕文明,尤其在西部落后的省份,现代化的足音姗姗来迟。不是这里的人们不愿意改变自己,而是客观存在的地理条件、生存环境、思想观念等因素在约束着改变的冲动,这种约束,造成了落后→思变→再落后→再思变的无奈循环。因此,中国需要从中央到地方的巨大触动,这样才能让处于弱势地位的西部省份说话的声音更响亮一些。我在三都当县长的七年时间里,对此深有感触。我知道自己的能力有限,但我有激情、有热爱、有想法,所以即便我离开了这片土地,我也是无愧的……三都的各个方面在我的任期内发生了一定的变化,尤其是旅游产业、城镇化、现代高效农业等方面的喜人局面,让我每每想起曾经的点点滴滴,都会感到欣慰,这种欣慰我想其实就是一种鞭策。

 

不因寒冷而萎缩,也不因炎热而膨胀

 

    刘学文:众所周知,现行体制下的县委书记与县长是很微妙的关系,你认为如何正确处理好两者之间的关系?
    张加春:在中国当县长,既要大胆开拓,又要谨小慎微。一个县,如果说县委书记是总指挥,那么县长就是第一个冲锋陷阵的人。在冲锋的过程中,你会遇到很多困难和问题,纵有地雷阵、万丈深渊,你都要跳下去,哪怕粉身碎骨,义无反顾,没有回头的余地。所以说,当县长真的很难!你要处理各种关系,尤其是跟书记的关系,然后是驾驭全局的能力。
    目前我们中国的这种体制,既定了县长这个角色和书记的角色关系,即领导与被领导的关系,而不是平行关系。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非常重要。为什么许多县的书记和县长搞不来?归根结底,就是两者的关系没理顺清楚。按理说,作为一个县长,他必须奋不顾身地率领政府一班人,励精图治,开创局面。但是,体制决定了你在县委这个班子里的角色位置,你真的不能“奋不顾身”,你得把自己的位置摆正。任何一个县长都不是天生就会扮演好特定的角色,但他在表演的过程中,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很好的悟性、极强的感知去学习。他一边学习,一边成长,直至成熟。这个学习、成长、成熟的过程不能很长,必须短暂,否则等你成型了,转眼就是七八年了。人的一生有几个七八年?一个地方的发展,有几个七八年?所以,你得尽快地进入角色,然后把情节演绎下去。

 

    刘学文:回首这7年的县长经历,你有哪些深刻的人生感悟?
    张加春:你在这个地方当县长,在任何时候你都感觉不到别人对你的评价,你离任后就会听到别人对你的点评,你的口碑此时才显现出来。别人说你这个县长在这几年里还做了一些实事,真正为这个地方的发展殚精竭虑,鞠躬尽瘁,我认为这才是一个好的县领导。你调走后,人家巴不得你赶快走,对你吐口水,骂你臭狗屎,甚至燃放鞭炮祝贺“瘟神离开”,听到这些的差评,你都不敢回去。这样的县里领导,我认为是失败的。也许你不在意别人的差评,你觉得到另外的地方天地更加广阔,那就另当别论了。但只要是一个有良知的人,你就会发现,你在这个地方当县长,是你人生的巅峰时刻,日后的升迁,无不与这段县长经历有关。在这个巅峰时刻,你如何履行一个县长应当履行的职责,并卓有成效地带领广大干部群众创出一片新天地,不辜负组织、人民对你的期望和厚爱。这是一个政治大课题,也是人生大课题。几年的县长经历,梳理下来,我发现自己始终在秉承当兵的那种执着和追求,很珍惜农村娃儿获得的人生机会和平台,所以我兢兢业业,为打造生态美、百姓富、百业兴的家园而跋涉不止。
    我的家乡在三都,我是纯粹的水族,从小就是在水族文化的氛围中长大,因此我非常熟悉这片土地的山水云彩、风情四季。在家乡当县长,这是我从来没想过的,即便在当记者、当宣传部副部长的时候,也没有这个梦想。我是属于没有梦想的人,但我属于有准备的人。我认为有时准备比梦想更重要,因为梦想太过美丽,容易迷惑人,而准备是面对每个具体的事情而生发的一种行为冲动。从某种角度看,我能到家乡当县长,完全基于这种准备——知识的准备,思想的准备,意识的准备,能力的准备,韧性的准备,张力的准备。有了这些准备,我觉得人生才会有张力,如同一个宽大的空间,不因寒冷而萎缩,也不因炎热而膨胀。
    某种意义上,我的这个县长当得也许不是很成功,但我问心无愧。我写下这些文字,目的是记录我的足迹、心迹,让更多的人在这些文字中,体味到一个基层官员的酸辣和无奈,也触摸到一种情为民所系的执政理念,以及热爱土地的真挚感情。当县长,不是需要他胆子很大才能挑得动肩上的这副担子,也不是需要他瞻前顾后不断思考如何拿捏事情的轻重才做出决策,而是需要他在爱中去体现果敢,在真挚中去发挥才干,在坦荡中去实现抱负。
    这么些年,也许我有些做得不够好。我认为人无完人,如果我做得足够好的话,也许我就不是我了。事实上世上根本就没有完美的人,所以想要求你喜欢的对象做得都非常的OK,我觉得这太感性了,不太符合现实的对应。老了的时候,我想我会时常回忆三都的执政时光,操劳,奋斗,开拓,所有的细节都会奔涌而来,肯定让我情不自禁。这样的话,我觉得我没白活,没辜负家乡父老乡亲的厚爱。

 

    刘学文:著名作家、中国作协副主席叶辛读了您的书稿后,认为“这部书近似一部口属实录,是一部贵州人寻谋后发赶超之路的心灵史,也是一部工作与生活的有思考、有洞见的随笔。”您认为您的这部书对基层干部和即将走上领导岗位的年轻干部会有哪些启示?
    张加春:一个人活着的时候,会有许多梦想。为了这个梦想,他会不遗余力地去实现。当然,许多梦想后来会因为现实的逼压而改变目标,所以人们常说:世事难料!世事难料这个概念有宿命的味道在里面,但细想起来,它是有一定的道理的,因为事物在不断变化,时空在不断变化,所以你的足迹很有可能被某种力量影响而改变力度。身处具体的日常工作和生活,我深感这个概念的哲学意味具有强大的力量,犹如暗力。尽管如此,我还是按照自己的思路和做事方式在县长的岗位上开展工作,开拓也好,创新也好,我要做的事情,具体得让我感觉到时间的仓促和紧迫。七年一路走来,回头一看,发现一些事情可以总结一下,也许它对做相同工作的人们有一点启发意义。如果这样的话,那么我所写的这些文字,就基本达到了目的。
    我承认,我的存在是为了自己;但我也承认,作为一个社会人,我的存在其实是为了我所处的这个环境。我也许改变不了什么,但我曾试图改变,并且身体力行地去实践,甚至产生了一些积极的效果。我想这就是我活着的全部意义——为家庭,为社会,为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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