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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 篼

作者:糜建国 版面:第A4版 制作:高小明 时间:2017-10-12
    老家属山区,道路崎岖不平,交通不便,祖祖辈辈的生活,都是佝偻着背,用背篼一步一步、沉甸甸地背出来的。
    背篼用篾条编织而成。根据编法和筐眼疏密程度的不同,背篼可分几种。一是宽蔑条背篼,将篾条划成筷子宽编成,用来背红苕、背洋芋,背猪草、背牛草等;二是细蔑条背篼,将篾条划成韭菜叶一样细,编得紧密,没有漏眼,可以背米、背面等;还有一种用来背孩子的,我们叫座座背篼。
    和背柴、背米的粗腰背篼不一样,座座背篼的腰部要细窄一些,在背篼的半腰上凸出来一部分,像一个台阶,小孩的屁股就坐在上面。懂事后,看见小孩坐在里面,虽然小时候自己坐的情形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但我能够想象出那一定很舒服。妇女背起孩子赶场、回娘家,背着孩子做家务、下地种庄稼。孩子瞌睡来了,脑袋一耷拉,就在母亲的肩膀上就睡去。很多时候,除了母亲背外,大的孩子长大了,开始背弟弟妹妹,一个背一个。农村的孩子,就在座座背篼里吃喝拉撒,在母亲、哥哥姐姐的背上摇摇晃晃地长大……
    孩提时的背篼,装满了欢乐,也装满了期盼。妈妈背着一大背篼牛草从坡上下来,背篼里总藏着很丰富的东西:除了脆甜的高粱梗、包谷梗外,还有满身小疙瘩的苦瓜、淡紫的茄子、长长的豇豆。有时也能提出一两个嫩嫩的、清幽幽的南瓜。偶尔,妈妈在里面掏着,掏着,还掏出几串用桑叶包着的紫红的桑泡儿呢!
    山里的孩子,背篼里更盛着一个勤劳的童年。到了八岁、九岁,我们就开始挎上背篼去割牛草、打猪草。记忆中的背篼是坚硬的,装得扎扎实实、不留任何缝隙的一背篼牛草,像一座大山,沉重地压在瘦弱的小背上,让我们喘不过气来。人矮,背系长,背起来极为不适,背篼磕碰着脚后跟,脚后跟经常被蹭破皮;小小的双肩被勒出道道血痕,背脊上也磨出了厚厚的茧。那时就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读书,摆脱掉背篼的压迫,走出茫茫大山。
    少年不谙世事,背篼里也装着贪玩。在割牛草、打猪草的时候,把一个背篼倒立过来,在底部铺上桐子叶当桌子,然后再拿几个背篼倾倒当凳子,躲在包谷地头玩扑克。由于玩得太高兴,到太阳落坡了,才发现背篼里面是空的,心头一下就慌了。赶紧去扯几把草,放在背篼里面,并找几根树枝把草撑起来,做成拱形状,看起来冒梭梭的。有时还会在背篼里面放一块石头,做沉重状。然后小心翼翼地背回家,害怕大人看出来,连忙去淘红苕、砍猪草等蒙混过关。后来才明白,作为孩子,心头有鬼,耍小聪明,是无论如何也蒙不过大人的,只不过在一些没有违背原则的小事上,大人不和我们计较罢了。
    但一旦违反原则,父亲绝不轻饶。二哥就挨了一次打。二哥胆子大,有次跑到邻村地头去割了别人的红苕藤,在背篼面上用草覆盖了,背回家。在老家,最可耻的就是去干一些偷鸡摸狗的事。父亲性情刚直,看见二哥偷了别人家的红苕藤,一不做二不休,当着院子里所有人的面,把背篼里面的红苕藤底朝天全部抖落在大地坝里面,羞得二哥无地自容。同时,抄起墙角赶猪的响篙儿就往二哥身上往死里打,打得二哥双脚直跳,“哎哟哟”地告饶,下次再也不敢了。最后父亲挥舞着手中的响篙儿,向我们吼道:背篼里头啥子都可以装,整人害人的东西不能装!
    除了背东西外,哪家孩子生病了,也用背篼背到赤脚医生那里去看。记得那年我左脚骨折直到痊愈,都是父亲用背篼背着我去换药。
    那时候,每隔一周就要去换一次药。换药要趟过刘家沟,翻过文家寨,再翻一座大山,才到达白发苍苍的张医生诊所。座座背篼已经装不下上小学一年级的我了。父亲拿来一个背篼,在离背篼底部大约三分之一的地方横上两根竹棍子,我屁股就落在棍子上。棍子位置既不是很低,让我的脚蜷曲着;也不是很高,让我的脚悬空着,而是在一个刚刚合适的高度上,让我的脚很舒服地伸缩自如。
    换了多少次药,我想不起了。但每次都是还没爬上文家寨,我就睡着了;回来的时候,看见脚上换了崭新的纱布,我心里感到踏实,趴在父亲宽厚的背上,很快又睡着了。整个文家寨山峦上都是石坝,那来来往往、世世代代背着背篼走过的人们,已经把石坝硬生生踩出了凹槽。经年后,父亲佝偻着背,“吭哧、吭哧”地背着我、一步一步走在文家山寨的石坝上,而我坐在背篼里面、趴在父亲汗湿的肩膀上摇晃着脑袋睡着的情形,以及那些深深浅浅的凹槽,都深深刻在我的脑海中。
    正如黄昏树的倒影,拖得再长,也离不开树的根。对于从大山里面走出来的孩子,虽然卸掉了背上的背篼,但烙在我们心里的那个背篼,背篼里面的情怀和背篼里面哪些该装、哪些不该装的记忆,却是永远也割舍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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