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统一刊号:CN52-0004 邮发代号:65-16 主管单位:贵州省民族宗教事务委员会 主办单位:贵州民族报社 新闻热线:0851-86817231 邮箱:gzmzbszb@163.com
当前位置: 首页 >> 正文

册亨王李寨

作者:蒋德明 版面:第C2版 制作:石照昌 时间:2017-05-19
    这是一座很有些年头的村寨。有人说:不用翻县志,那株十来个汉子牵手才能围拢的“阴阳树”,可以说明寨子的年龄。又有人说:福德祠石碑有字为证,清道光皇帝在位第二十一年前就有寨子了。离福德祠石碑相隔不远,有一口百年古井,寨里老人说:来一口如何,比你手中拿着的矿泉水还甜。陪同的文友说:寨老,李家随风香的米酒,就是靠这井水酿成的味吧?寨老说:王家李家十多辈人,无论是酿酒或者是做豆腐,都是借这方井水。
    植物似乎特喜欢这方沃土,一株株林木勃勃生机,有鸟语,在“阴阳树”茂密的冠顶呼应,仰望寻找,是层层叠叠的叶片,寻不见鸟,风一吹,漏下点点光亮。“阴阳树”是谁家的神龛,有香烛纸钱的灰烬。寨老告诉我们:“阴阳树”是神树,想生孩子的男女,只要在神树下烧香许愿,大多数心诚的人是兑现了的。我对陪同的布依族女子问:你可曾兑现?她说:求子之愿没亲眼见过,但,树结的果,向阳处是暗赤色,背阳处是白色,确实见过,有人得了胃肠炎,用不着上医院看医生,取“阴阳树”果子切削成片,泡水服下,半炷香的光阴便痊愈。
    寨子的房屋依山傍水,无论是新房旧屋,似乎都出自一个匠人之手,房屋的墙是清一色的就地取材的山石,梁、柱、门窗也是相同的式样,相同的木材。虽然围起来的院墙大小有区别,但大大小小都彰显一种格局:下层圈养牲畜,中层住人,顶层用来存放杂物。我喜欢板画似的石墙,石头与石头的接缝处线条走向犹如树叶的脉博,从房屋的构筑来看,让人读出这个民族根深蒂固的传承,彼此之间所有的暗语:不舍祖宗在光阴里一寸一寸黯然老去经过的细节。这些细节不少还留存在通向各家各户的石径上,那些镶嵌为径的石块,最初是凹凸不平的,经过一辈又一辈人的步履打磨和马蹄的敲击,如今,磨平了当初的凹凸,像月光下落地的玉润。有人告诉我,前年,他来王李寨住村,也是我们来采风的这个季节,因天气热,他打开村委的门窗睡觉,半夜醒来,他的屋里飘浮着点点萤火虫,他以为是在梦中,直到他捉了半瓶萤火虫,抱在怀里睡醒,在阳光下,才确有其事地告诉远处的朋友,在城市里只在百度上搜索到萤光,就在我的瓶子里。
     有牛见了陌生人扬起头来,寻问要去王家或是李家?犁田的汉子认得镇里陪同的人员,招呼上家里喝碗米酒,上了田坎便是家舍,陪同的人说:我们布依人家,无论男女,会喝水时就会喝酒了,是把水酿成酒又把酒当水喝的民族。看着淌着汗水还在喝酒的犁田汉子,他一扬头,一碗米酒便进了肚里,而一扬头,脸上的汗珠掉落在地上,碎成水花,就有锄禾日当午的感觉,让我想起小学生课本。
     村民的生活,主要以农耕为主。尽管近些年来,知道这方水土养人,来这里旅游的客人增多了,他们依然故我地向土地谋生路。这里的人们脚踏实地,知道高铁比马跑得快多了,仍然守着木架织布机不急不忙地织自己的布,一针一线地缝补温暖。
     离开犁田人家,走在寨子里,槐树的落花香气袭人,落花上身,拾起握在手心,蓦然醒悟,一直陪同我们行走的布依族女子,她身上的碎花就是槐花,很想问她芳龄,但,这是不能问的,想来想去,问她这个寨子有没有感人的男女情爱故事?她先没明白,半晌过后,她讲了一个故事。
    多年前,寨子里有一男一女相好。他与她的相遇,是在一场雨后,那是夏天,天空被阵雨洗得碧蓝,清风带着悠悠箫声与未滴尽的雨声敲开了一户人家的窗户,窗口有人伸出头来,是寨子里有名的会吹芦笙会吹笛子的阿牛,阿牛是寨子里的帅小伙,方圆百里,会民乐的人他几乎接触过,会吹箫的人,不就是那么几个,没人吹得让人听得入心的。阿牛以横笛对竖箫地应和,两人一呼一应地对了十多曲,当阿年找到吹箫的人时,自己也不相信,这是寨子里最有钱的李家千金,小时候在一起玩过泥巴几年,八年前让远地的亲戚带走,说是进省城念书,多年没有回来,不想会弄一管让阿牛心动的箫,人也像朵刺梨花让人看一眼就想摘。两人就这样背着双方老人好上了。那些年月,王李寨是大山丛中的寨子,山之外的人知道这白云深处有人家的不多,老天爷给了这方寨子最美的山水和风调雨顺柴米油,唯独忘了“盐”。阿牛家是跑马帮的,跑的是盐生意。那些年,做盐生意虽然找钱,但也时常让山匪眼红,有一年,阿牛回家路途中遇上山匪,只有一个人半路肚子痛,在后面方便才逃过一劫。父母给女儿说亲,来家相亲的人,姑娘看不上,父母着急了,再不嫁人,会误了终身。她对父母说:阿牛哥走了,我本该与他同去,没有走,是我心里感觉他还在。父母把族老找来,她以死对待逼婚。没法,家族人只好任其枯守。在枯守的日子里,她写下《笛箫风月情》:
    谁能听懂,这是另一种倾诉/ 纷花如絮,飘落月色,砸痛病蛩/ 两三呻吟,涌一滴泪,滴落时。已是钟乳经年// 伐一样的竹节,为何会有横笛竖箫/ 守同样的竹影,摇碎的却是南来北去的风/ 进同一座庙求佛,出来时,你要去西我要去东/ 一样的杨柳岸边送行/ 不一样的晓风层剥瘦月// 许是千年前你等我太久,今生要我等你百年/ 许是上世你给我太多的热烈,今生我要这般的孤独/ 许是上世你宠我太过,今生,你才以鱼的从容 /  一口一口的将我撕碎,为你胃中的部分//一次次笛声咽箫声起,一次次想换另一种倾诉/ 狂风怒号吹红尘,清洗庭院迎新人/ 折笛断箫静心时,瘦月已朽不经风/ 晓风里,旧梦依热/ 箫声咽,梨花带雨。
    姑娘是李家的,她的阿牛哥是王家的,十多年后,阿牛的父亲背着被山匪打断了一条腿的儿子回到寨子,李家姑娘终算没有空等。
突然,在我们的前面,有狗追鸡群乱飞,当有人呼声一出,狗便自知犯了规矩,背向我们便逃。离我们不远处的鸡群,相互安慰,该觅食的觅食,没说完的儿女情长故事仍然继续,没散完的步还得走,生活就是这样,以容为大,道光皇帝走了,民国政府也不是政府了,王李寨依然故我,就是这里人们懂得和睦相处,深通和为贵的要领,再大的事都框架在乡村民约里,就如一个人的姓氏,错不得,错了,祖宗不答应,家族也不同意。一个讲究规矩的布依族寨子,寨子外的春夏秋冬与寨子里的春夏秋冬是同样的四季,不同的是:喧哗在外,沉静在内。
    与我们一道同行的还有世界华文诗社社长孙重贵先生,这位走过太多山水的黔籍游子,抚摸着我背靠的石墙,递过来他胸前的相机,要我为他拍照。他有一种穿越时光的感觉,误以为去了清道光年间,找到了人们争执的夜郎古寨。指着随山势而建的古屋,说:怎么会是这样错落有致呢?家家屋前房后,树木成荫,你看,伸向各家各户的石径虽然弯曲,但一目了然。
     在离开王李寨村的时候,落日像一朵巨大的刺梨花,风将花瓣撒着,一瓣一瓣的撒落在古寨的树林里,撒落在河水中,撒落在古石屋上,撒落在飞鸟的羽翼上,有《好花红》的歌声浮起,好花开在贵人来,歌声让人心悦在花瓣呈现的祥和光彩里......

 

同版文章: